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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

    農歷二月初九,高家溝的老教師高文吉死了,這個消息頓時在林海鄉傳了個遍。

    高文吉,老教師,出生于1921年,曾經是整個林海鄉數一數二的優秀教師。建國前在高家溝教私塾,后來成為林海小學正式教師,一手好的顏體字在林海附近三鄉五鎮排名第一。現在任林海鄉黨委書記的高永明就是高老師的學生,林海鄉轄十個村,十個村至少有八個村干部在高老師手里讀過書。高老師的妻子高胡氏是鄰近的吉星鄉人,高家有三個兒子:大兒子高武松,是曾參加對越南反擊戰的老軍人;二兒子高武剛,陸軍某部退役軍人;三兒子高武亮,現任高家溝村村支部書記。

    高老師的遺體在靈堂里擺放了三天,方圓數十里都有學生帶上花圈前來拜祭。鄉黨委書記高永明的妻子和小女兒也去參加了拜祭,高書記同鄉財政所長在縣里開會,學習中央一號文件以及處理糧食直補有關事宜未能脫身。

    初十晚上,高家兄弟在商量著老人的安葬問題。高武松是老大,當然應該挑頭:“現在爸爸去了,我們說啥也得好好安葬。”老二緊接著說“哥,我們聽你的,你拿主意。”老三沉默著什么也沒有說,“李家彎的陰陽李吉山看了,說我們生產隊大土里頭有塊風水地,葬好了能旺家族。”高武亮終于忍不住了,這兩天他和家里人最大的分歧就是這個:“哥,上頭有文件,說是省里頭的精神,要實行殯葬改革,現在要推行火葬。”“你又來了,有完沒完得嘛。”高武松就是那么一個火炮性子,“省里頭的文件頂個求啊,哪個還不曉得,這高家溝就我們高家屋頭說了算,我說土葬我就要土葬,看他哪個敢把我高家屋頭的咋個樣。”“對頭。”高武剛也跟著他大哥做三弟的工作:“老人嘛,就是入土為安,火葬啥子嘛。你是我們高家溝的書記,就是土葬了哪個還得說啥嗎!”“就算你不得行,還有高永明吶。”老大又接過話頭。“對頭。”老二和老大一唱一和,“安幫定國真文武,永佐朝廷世代興。他高永明畢竟是我們自家屋頭的人,依照班輩喊我們老漢兒喊公去了,他還得下爛藥嗎。”年邁的母親也贊同:“你屋老漢兒一直都怕火……”“就是這么說定了,李吉山說明天十一,這個月十五的清明,后天是個期(指農歷中適合下葬的日子),明天就去找趙家坡的石匠來修墳山,后天下葬。李吉山說修包墳好,我們就修包墳。”大哥高武松總結性的說,老二說:“要得。”高武亮正要張嘴說什么,就被大哥的話堵了回去:“莫再說你那套省里文件了,我們幾個人,少數服從多數,就這么定了。”

    三天了,高永明書記同鄉財政所長在縣上連續加班三天,完成了林海鄉二千余農戶各家各戶糧食直補計劃就風塵仆仆地回到鄉里組織糧食直補工作。老百姓都傳開了,“這兩年黨的政策好啊,國家富強了,都要給我們農民發錢了。”

    高永明剛回鄉上,就組織黨委成員開了一個會,傳達了中央、省、市、縣上的文件精神,以及部署了當前鄉糧食直補工作。他說:“……縣上的要求是,按畝計算,精確到分,不足1分的四舍五入。我們鄉的不足1分的全不收成一分,不足部分,由鄉財政補……”會后,分管殯葬改革的張鄉長和主管鄉民政工作的人大陳主席就向高書記匯報:“說高家溝的高文吉老人于這個月的29號去世,聽說這個人是你的老師。”“聽說了,他是我的老師。”高書記轉向陳主席,“怎么處理的?”“聽高家溝劉村長說,是土葬的,就是今早晨下葬的。”“報民政局了嗎?”“還沒。”“那你去向民政局請示,一定要制止土葬,先罰款,然后起尸火化。”高書記回過頭對張鄉長說,“現在中午了,吃過飯后我們一起去現場看看。”

    午后,春日的陽光照射下,剛冒出來的樹啊、草啊的新葉更加嫩綠。冬麥的碧綠,油菜花正金黃,早開的桃花啊、杏花啊、李花啊的緋紅雪白,種種色彩一大片一大片地涂得漫山遍野。高家溝正溝的綠竹深處就是高家大院子,這里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偶爾的幾聲雞鳴犬吠更顯山村的寧靜。高書記和鄉長沿著高家大院子對面山腰里的鄉村公路直接向埋葬的地點走去。

    三斗五大土中間凸起的新墳在碧綠的麥地里格外顯眼。三斗五大土因土能產糧合三斗五升而得名,二十多年前的大土原是兩塊土地,中間一條季節性水溝沖流而過。每每山洪暴發,大水夾帶著泥沙奔流而下,山腳的糧食常常被淹沒在泥湯里而顆粒無收,隨著時間的推移,水溝不斷變寬,沖掉了泥土的地方漸漸裸露出了青黑的石頭。

    那時候的高永明書記剛剛高中畢業,當時任高家溝大隊書記(相當于現在的村支部書記)的就是高永明的父親,當時的高文吉老先生也正值壯年。就是為這三斗五大土,由老高書記牽頭、高老先生規劃,組織全村所有勞動力的搞了一場“遷水溝,建農田、保家園”農田基本建設大會戰。是響應“農業學大寨”以及上頭“今冬明春要大搞農田基本建設”的號召,更是為了賴以生存的口糧。最終形現在的格局,水渠繞過農田,順著山坡的亂石崗徐徐而下,然后匯入山腳的小溪溝,改道后的山洪不再威脅溝腳的家園,而是經過山彎堰塘灌溉農田,坡上的兩塊小土合成現在的三斗五大土,山腳的受災田土變成一馬米糧川。高永明書記至今也忘不了,那場工程巨大的會戰,就在這些水利工程完結不久,老高書記卻因積勞成疾而永遠的離去。當時的村民一致認為是修建水渠時遷移一座古墳破了風水所至。

    高永明書記,望著眼前的新墳和身后的水渠沉思了。是啊,這水渠是父親留下的、最有意義的、也是全村所有人的財富和產業,現在它灌溉著高家溝,而且還將灌溉千年。就這沉思里,高書書記更加堅定了心里的決定。

    第二天,當“四月三號遷墳并起尸火化”的處理意見傳入高家溝的時候,高家亂成一團。高武松第一個跳了起來:“噫耶(四川口語),狗都不咬熟人,他娃竟搞整自己人,連老輩子都要咬啊。”并沖到院子里頭,抄了根新鋤把(農村常見的一種直的木棍,一端圓一端方,方的一端略大于圓的那端,約一點五米長,直徑三到五厘米。),叫嚷嚷地要到鄉政府去找高永明“問話”。高武亮連忙拉住他:“哥,不要沖動!”“滾你到一邊去。”“哥,縣民政起尸的人明天就要來了,我們還是趕忙想辦法才對啊!”老二高武剛也勸住大哥。“想啥辦法?想啥辦法?我能想啥辦法?狗日的高永明把事情都做絕了我還想得到啥辦法。”“莫得辦法,你去鄉上又能干啥啊?別個明天就要來人了啊!”“老子就是要去找高永明問話,看他娃到底長了幾個卵子,有回沒回地整我們屋頭。”高武松雖然嘴巴上這么說,但還是感覺二弟說的有道理,手頭丟掉鋤把,只是心中仍然氣憤,“連狗都不咬自家人,他娃太過分了啥。”高武松繼續掰著手指在院壩里嚷嚷,越來越聲高,他說給自己聽,說給兄弟聽,說給相鄰的看鬧熱的人聽:“你們說嘛,他娃是不是不落教,上回子的退耕還林,他娃親自帶人來丈量我們生產隊的面積。嚇,量了就算了嘛,還說我屋頭栽果木子的土,不適應退耕還林。”“那是上頭的規定,不得在大田里栽種果樹,減少耕地面積……”高武亮解釋道。“要球你來說啊。”高武松本來就安葬的事對三弟就有意見,現在更是心中不快,“上回子就不說了,還有那回,我幺媳婦生二娃子的時候,就他高永明一個,硬是扭到不放……”

    高武亮看大哥的情緒較方才穩定了很多,所嚷的也只是些成年舊事,就沒有管他,而且也知道,為安葬的事大哥對他頗有意見,幾算留在這兒,也不能勸大哥什么。于是他回頭對二哥說了句:“看到一下大哥。還有,先不要跟媽說。”就進屋去了。是啊,大哥要勸導,母親也要勸導,還有堂屋里坐著的默不著聲的后生們更不能蠻干出什么事啊。

    高武亮雖然說這事先不要給媽說,但他還是在心里想如何去勸說他的老母親,可是他并不知道,他的妻子和嫂嫂們已經為這事抱著年邁的老母親哭成一團了。是啊,對于年過八十的老人來說,還有什么事比守不住老伴的遺體更重要。還有,她聽說,高永明喊縣長帶人來,要把她老伴的遺體破成兩半,仍進煉鋼的大火爐子里頭燒,這大概是她不識字的兒媳給她解釋的火葬。是啊,這樣的極刑大概該是閻羅王處理最窮兇惡極的惡人的辦法了吧,于是婦女們越哭越兇,由先前的放聲長嚎,再到泣不成聲,老太太更是哭得死去活來,幾個小孩子看著大人們的這般情形也不知所措地撲在婆婆或祖母懷里哭成一堆。現在高老太太已經流干了眼淚,只是用沙啞的聲音痛不欲生地喊叫著,喃喃地叨念著:“這個背萬年時的高永明喲,你幺公哪點對不起你,你要這么整他啊……”面對這樣的場面,鄰居幾個前來勸導的女客也忍不住跟著抹眼淚。

    高老太太看高武亮進來了,連忙招手要他到她跟前來,:“三娃兒,你快去跟永明說……說莫把老人鋸成幾半……你和永明關系好……莫把老人放在煉鋼爐里頭……跟高永明求個情……莫把老人弄來燒……你快去……你爸怕火……”老人的話講得有些語無倫次,但又不容高武亮插進去一兩句。高武亮一下更不知這樣給焦急的老母親解釋清楚這件事。等老母親一大段話講完成后,大聲說了句:“不得破成幾半……”“那你媳婦說……要破成幾半。”高武亮白了媳婦一眼,“她不曉得,她亂說的。”是啊,你這會兒給老人講這個,不是添亂嗎,“永明只是說遷墳……”母親看了媳婦一眼,象是求證,媳婦在丈夫面前低了頭,默認了丈夫的話。“我也不遷墳。”老母親聽說不破成幾半燒,心中稍稍安穩“他教一輩子書,葬這么點大塊地還有啥嘛。我就是不讓遷。”母親推了推高永亮“快去……去跟永明說,去跟他求個情、下句話,說我不讓遷……”面對家中的模樣,高武亮沒有了辦法。

    這一晚,高家的燈火亮了一個通夜,他們計劃著,但是這一切高武松都沒有給高武亮一個說話的機會。在高武松來看來,這件事全鄉都在盯著他們高家,觀望著他們高家,高家的聲望面子都在此一舉了。

    四月三日清早,高武松就與二弟武剛一起,帶領高家年輕力壯的后生開始按昨晚上的計劃行事。他們用自制的滑竿抬著老母親,全家人都出動,擺著祭墳的樣子,對鄉上或縣上遷墳的行動加已阻止。由高武松牽頭,武剛以及他們的妻哥妻弟、還有三兄弟的后輩們共十余勞動力帶上扁擔鋤頭等勞作工具,準備在雙方動手的時候用。由此看來,他們是鐵了心的并且是計劃周詳、分工到人的。高武亮也跟在人群一起,他也只有跟在人群里。現在他最為難,兄弟們違法行事,卻不能阻止,要他也與弟兄同心,黨員身份的他也辦不到,但現在必須冷靜下來,到時候見機行事。

    上午,縣民政局殯葬改革辦公室楊主任以連同治安大隊的同志及火葬場等人到了鄉政府。由于當天書記要接待省畜牧專家在該鄉作本土山羊養殖發展的調研,以及西南農學院和川北醫學院的科技衛生“三下鄉”代表團,對于信奉“科技興農,知識至富”的高書記來說這也是林海鄉的大事。于是鄉政府就由張鄉長與陳主席帶路,協同縣民政的同志到高家溝處理遷移火化的事宜。臨行前,高書記對張鄉長說:“高武亮是支部書記,定會通情達理,但他的兩個哥哥可能不大好說話,待會兒,如果有什么事不要輕舉妄動,尤其注意人員安全。一會兒,有什么事的話就給我打電話。”

    當張鄉長一行到達現場的時候,高武松已經在父親的墓前排列好了。老母親的滑竿擺在新墳的中間,媳婦和兒媳婦擁在滑竿的旁邊為老母親在這連天細雨里撐著傘,然后十余漢子分別排列在滑竿的兩邊并且手里抄好了家伙。這個季節的雨就有一種莫名的傷感,在這雨天里,面對新墳,老母親又傷心的哭了起來,看著老母親的傷心,兒媳們也忍不住跟著流著眼淚。

    走在最前面的陳主席對縣民政局的領導說:“我們到了。”縣領導停下了腳步,后邊的工作人員站在領導的兩邊,雙方對持著,站在這三斗五大土中間。高武亮擔心的關注著這場面,他高興的是高永明書記沒來,他怕大哥看見高書記會發瘋,但他又擔心高書記沒來,他怕這里沒有人能說服老母親以及大哥。高武亮正要往縣鄉領導<!--中间广告位置-->前靠近的時候,被他大哥拉住了:“高永明那個不落教的咋沒來?他娃不是想搞整我嗎!”楊主任向前邁了一步站定:“根據《四川省殯葬改革管理條例》,對違反規定私自土葬者將予以強制火化的處理……”“老子看今天哪個那么大的屁兒,敢強制!”沒等主任說完,高武松第一個鬧了起來,:“老子今天就是不走,看你就把我一起火化。”后生門也一起揮了揮手中的家伙,高武亮剛要向前就被大哥武松拉扯了一個坐肚,一屁股坐在稀泥巴地里。老母親也重復著她的哭腔:“就是不讓,你要動他老漢兒干脆先打死我得了……把我一起火化了得了……”

    楊主任繼續喊話:“我們是依照《管理條例》行事的,我們的行為受到法律保護,你們如果再要阻難,我們將依法處理……”高武松耍起了犟性子:“法算個求,老子保家為國打越南,你娃還在穿開襠褲,老子打了那么多土地,現在要這么一小塊……”楊主任跟張鄉長商量著:“老張,要不我們就要求縣治安大隊的同志強制執行。”“不如再等等。”“縣上其他地方,鬧得兇的地方,我見多了,沒得事。”“要不先跟高書記打個電話。你看老人家都這么大年紀了,萬一有個閃失也不好。”“說得也是。”楊主任繼續想辦法說服眼前暴躁如牛的高武松。“哪個敢動,哪個敢動給我看,老子今天就要看哪個長了三顆卵子。”高武松叫囂著,“有本事,你叫高永明出來。”

    電話里面,張鄉長簡要的向書記報告了現場的情況,高書記跟省畜牧專家打了個招呼就匆匆向事發現場趕去。此刻的兩群人,依然在雨中相互對持著。看到高書記的到來,張鄉長和陳主席連忙跑了過來。“待會我先去想辦法說服他們,你們先不要動。”高書記向張鄉長安排著說,“你過去的時候,把我們的人分成兩組,一組的每位同志分配并鎖定一個對象,二組見機行事,為一組補充。一但說服失敗,你們就準備采取行動。行動前,由老楊組織學習《殯葬管理條例》,以《管理條例》中‘強制執行’為暗號,聽到暗號,立即行動,各自控制住自己分配盯看的對象,強制執行。”“你還是不要過去為好,我看,那高武松對你特別有意見的樣子。”張鄉長和陳主席勸書記說,“反正小心為好。”“沒事的,你們按我安排的計劃做就好。”高書記說著就向前走去。

    “我是來跟幺公上墳的。”高書記走到高武松面前說,按照高家溝的輩分高永明書記的確也應當稱呼高文吉老人一聲幺公。“嚇,幺公?哪個是你幺公?如果認真是你幺公的話,你又不得搞整我們了哦。”高武松不依不饒的說,雖然高武松對高永明有氣,但來給自己父親上墳的都是客人,他也不好說什么別的。一旁的高武亮生怕大哥一時沖動急忙竄到大哥身邊,一把逮住大哥。但高武松和身后的漢子們還是讓出一條路來,讓高書記接近墳山、接近母親。

    老太太一看,眼前走過來的正是自己在心中詛咒上萬遍的高永明,于是舉起拐杖就要驅趕這位說客。但高永明卻并不止步,走到了老太太的跟前,并且就跪下:“幺婆,晚輩這才來給幺公上墳。如果你責怪晚輩不孝,惹著你老生氣了,這兒你就打吧!你就痛痛快快打我幾下!幺婆,我們知道你老人家心頭難過呢……”

    高老太太舉在半空的拐杖頓了頓,然后放了下去。給人下跪,在鄉村是對人最高的禮儀,老太太出生封建世家,對農村的禮數禮節她比誰都懂。雖然眼前的這個人惹她悲傷心痛,但給她雙膝跪下,老太太立刻明白她不能再用耍賴的村婦的行為來對待別人對她的禮節。高老太太把拐杖放在一邊,張了張干癟的嘴巴,想說什么,又沒說什么,默默的轉過頭抹自己的眼淚了。

    跪倒在地下的高永明仍然跪在泥水地上,他又續著剛才的話題,誠摯的語調接著說:“幺婆,我知道,幺公的老去讓你很傷心了,我們晚輩本不應該再來惹你的。我也知道,我不應該來打擾幺公的安息。

    “可是,幺婆。現在上頭有規定,國家土地資源要宏觀調控,我們四川是第一個殯葬改革試點區域……”

    “幺婆,你老人家知道,幺公在世的時候,教育我們要為鄉親謀福呢,幺公一輩子,特別是困難時候義務在高家溝辦學,不然,我高永明也沒有今天啊。現在回想起來,都還感激不盡啊……你老也知道這三斗五大土以前不也是一條沖沙水溝啊。都是當年,幺公和我父親領著鄉親們肩挑背磨擔出來的。還有對面的那條水渠,還有我父親為修水渠搬遷的那座古墳呢……幺婆,我現在當了書記,卻因為土地的事情惹你老人家傷心,實在是不孝。現在我就跪在你面前,你打我出出氣吧,算向你老人家道歉了。”

    “幺婆,現在國家在我們四川搞試點,我們這屬于殯葬改革試點區域,應當全面推行火葬。現在幺公……”高老太太,聽到這句的時候,又想起了先前兒媳婦給她解釋的火化的事了。氣急之下又抓起了她的拐杖,這次拐杖仍然只掄到半空中,接著就掉了下來……

    高老暈了過去。“媽暈倒了!”三媳婦不忍叫了出來,這一瞬間,高家上下都慌了手腳。高書記回頭向這張鄉長那邊大喊了一聲:“快點救人!”

    面對這意想不到事情,對持雙方的計劃都不能接著實施下去了。現在大家只有一個目標,救人!高書記眼明手快,抓住滑竿的一頭,與高武松一并抬起了滑竿,其他的人擁在滑竿的兩側,準備替換。雙方暫時丟去了爭論的問題,齊心抬著老人,向醫院跑去。

    是啊,高老太太已經八十好幾了,連日來因為失去丈夫的傷心,再就是冒著風雨抬上山梁的勞累,加上剛才的情緒波動,以前本來身體就不好的她暈了過去,尤其是因為悲傷過度。到醫院之后,高書記囑咐陳主席說:“先招呼楊主任他們,這事先放一放,等老太太返一返再說。”然后高書記也陪在醫院,一直等老太太醒過來,并跟高武亮交代了一翻讓他現在陪著老人家好好養病,其他的等等再說,并且再三囑咐不要給老太太施加壓力,然后他才離開醫院。

    下午,高書記正在辦公室和鄉黨委委員們商量明天召開社員大會的事宜,突然接到高武亮從醫院打過來的電話:說高老太太出院了,下午她精神特別好,只是耳朵不大聽得清,不能親自講電話。還有就是高老太太同意了移遷墳墓的事,表示對老高書記和現任高書記的理解,既然是上面要求的工作,我們也表示支持……高書記還是囑咐高武亮說:已經下午了,要不在醫院里住著明天才出院,老人家才恢復,不宜太勞累,并讓武亮轉告高老太太,明天他親自到醫院接她出院……

    好的消息的身后,總是跟著不好的消息,或許這也叫福無雙至的表現吧。當天夜里,高書記正要休息時,接到陳主席的電話,說高老太太病逝在醫院里,遺體留在醫院里,據醫生說下午的現象是回光返照。

    老母親的死去,高武松悲痛萬分,雙眼布滿了血色,活像個兔子,還流露出幾分兇光。

    第二天的大會如期舉行,會議由高永明主持,會議主題是糧食直補的落實。高書記召集全鄉各個家庭都派人來參加會議就是要把關系著農民直接利益的糧食直補和農民負擔問題透明化、公開化。在書記眼里,群眾問題無小事,尤其是與群眾利益相關的。近年來,黨中央越來越關心“三農”問題,一切從減輕農民負擔出發,穩定農業,發展農村。大處的方針正確,細處的實施有力,農村的生活水平迅速提升,“三農”問題得到改善。

    會議將要結束的時候,突然從主席臺旁的側門閃出兩個人影。沖在前面的是高武松,緊跟著他身后的是二弟武剛。高武松手持鋤把,他要為他的母親報仇,在他看來母親的死,完全是由高永明造成的。高武剛大概的為大哥提供精神為主,他赤手空拳的跟在大哥后面。家里的年輕人一個也沒有來,這些全都是高武松的主意,他認為一但出了什么事,只有他手上有兇器,大概不會追究其他人吧。

    全會場的人還沒明白怎么回事的時候,高武松就沖到高永明面前,隨著大呼一聲:“還我媽命來!”就一鋤把打了下去。鋤把打到了正在講話的高永明書記頭上,高書記歪了歪就倒下了。前排的群眾立即明白過來,出事了,迅速沖上前,死死的把高家兄弟按倒在地。高武亮呢,高武亮此刻也在會場,他是支部書記,今天必須參加會議,但面隊這一瞬間發生的事情他哪也插不上手。

    張鄉長同靠近書記的人抬著書記就往醫院跑去。會場參會群眾除了少數幾個留下來看住此時已經被捆綁在政府院子的電線干上的傷人的兇手外,其他幾乎都涌上了醫院。樸實的鄉民們不知道能幫上什么忙,只是跟在后面,期望有個照應。

    是啊,眼前倒下的這個書記,是群眾心上的好書記啊。他到林海七年了,七年來他帶領群眾興修水利,新修山平塘、竹節堰,改變了該鄉望天吃飯的就面貌;他帶領群眾修公路,做到村村通車,外界的商品能運進來,農村的產品能銷出去;他興建集鎮,為農副產品提供銷售場地,結束了該鄉無市場的歷史……七年了,現在書記卻倒在會場主席臺上,群眾們能不擔心嗎?現在醫院的院壩里擠滿了由會場趕過來的群眾。

    醫院的醫生會同川北醫學院的教授醫師一起為搶救高書記而緊張有續的忙碌著。張鄉長焦急的等在病房門口,病房的門打開了,院長走了出來。“書記的傷怎么樣?”張鄉長趕忙問。“現在情況危險,高書記失血太多,需要輸血,但醫院條件……沒有血漿,請馬上組織人獻血。”張鄉長急忙摞起了衣袖:“先抽我的吧。”院長搖了搖頭:“老張,你的身體我知道,經不起……。”

    圍觀的群眾聽說需要獻血,紛紛向院長擁了過來。“醫生,抽我的吧。”“院長,我的我的。”一遍混亂,張鄉長連忙維持秩序:“不要吵,不要擠,大家到這邊來排好隊……不要吵,書記現在還搶救中……愿意獻血的到這邊來排隊……”醫學院幾個實習的學生準備好的一大段關于獻血不會影響健康的說辭還沒來得及用,熱情的鄉民們在細雨中排好長隊。

    排在第一個的是一個叫袁少發的中年人:“書記指導我養殖羊,富了我一家,富了我們一個大隊,現在書記有難,我第一個……”為了方便醫生的操作,他解開了冬衣,露出了整條右臂。

    排在第二個的是一個叫龔自強的青年:“幾年前,書記送我到農技校學種果樹,現在我們石板溝村果子收成好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當時書記的支持啊,也算我一個……”

    第三個,第四個……還有更多,清明時節的雨滴里還夾雜著冬的寒意,我們的村民們卻一一解開衣扣,露出了右臂……站在隊伍里,我們的隊伍也在院子里一直延伸到院壩外的公路上彎彎曲曲地排列著,雪白的右臂和解開的衣衫在早春的風里如同一面面旗子依次排開……如同一中莊重而神圣的儀式……

    這樣的景象著實讓遠到而來的大學生吃了一驚,一位講重慶口音女大學生回過頭去對正在病房里忙碌的醫生說:“老師,我是o型血者,先用我的吧……”

    我們也發現,在隊列的中部有一個我們熟悉的人,他胸前還戴有青紗,這正是我們的高武亮同志,他也袒露著他的手臂……

    焦急的人群,隨著隊伍一點一點的前進……來自鄉民們的熱血一滴一滴地流入書記的身體……

    兩個多小時過去了,高書記終于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第三天,書記還住在醫院里。張鄉長和陳主席到病房里來看他,高書記已經恢復了很多。張鄉長對書記匯報說:高武松和高武剛涉嫌故意傷人已被治安大隊拘留……高書記沒說什么……高家的兩個老人都已按照條例的要求火葬了……高書記仍沒說什么……鄉上一切運轉正常,糧食直補款項發放到農民手中……高書記點了點頭……省畜牧專家鑒定,我鄉黑山羊發展空間喜人……高書記的臉上終于露出點笑意……

    午后,居然有一點點太陽斜照在病房里,窗臺上的小水瓶子里插著小女兒給爸爸的兩朵野草花,遠處早來的燕子高高低低飛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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